2026年11月2日，布什比回到英国赫尔与母亲相聚。来源：美联社
当地时间2026年11月2日，英国冒险家卡尔·布什比回到赫尔，在挂着“欢迎回家，儿子”横幅的家门前，拥抱了流泪的母亲安吉拉。从1998年在智利出发，到重新站到母亲面前，他用了28年，走过约5万公里，跨越四大洲、30个国家。出发时29岁的前伞兵，回家时已经57岁。
28年间，他走过武装冲突笼罩的丛林，在开裂的浮冰间寻找落脚处，也曾因签证和资金问题一停就是数年。路走不通时，他转身下海；更多时候，他只能等待。地图上通往家门的那条线，就这样被拉长成了半生。
当天，他推着装载行李的小车来到赫尔市中心的维多利亚女王广场，迎接他的是欢呼的人群。临近终点的这一周，生活里不断出现“最后一次”：最后一次住帐篷，最后一天独自在路上行走。重复了近三十年的日常，正在逐一结束。他告诉人群，自己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的欢迎。
回家当然值得庆祝，但布什比也在怀念即将失去的生活。就在抵达赫尔前，他接受媒体采访时说，自己会想念那些能够自主安排的日子：不知道今晚睡在哪里，不知道下一座城镇是什么样子，也不知道会遇见谁。对一个把近半生交给旅途的人来说，结束不仅意味着终于抵达，也意味着告别熟悉的生活。
一张生日贺卡，让他找到了使命
这场远征的灵感，来自父亲寄来的一张生日贺卡。卡片提到，有特种部队士兵计划从伦敦出发，经白令海峡走到纽约。有一天，布什比对着书桌上方的墙上地图，描画出一条从英国穿过亚洲、进入阿拉斯加的曲线。“那一刻，你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”他意识到，这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。“从那时起，我就没有再想过回头”。布什比从中找到了自己的使命。后来，这项计划有了名字——“歌利亚远征”，以古代传说中的巨人命名。
他的成长历程并非一帆风顺。小时候，阅读障碍让他在学校屡受挫折；参军后，他也用了五次尝试才通过基础训练。在远征之前，他一直觉得自己需要证明些什么。走过这么多年，这种感觉已然消退。他说，一路克服的困难，已经使他能够重新看待自己。
布什比穿越智利的沙漠。来源：布什比远征官网
1998年11月，布什比带着约500美元，从智利南部城市蓬塔阿雷纳斯启程，拖着一辆装载生存用品的两轮小车，他叫它“野兽”。亲友原以为，他或许几周后就会回来。第一天，拖车便出了故障，宏大的计划立刻碰上了具体的麻烦。此后，他仍带着装备继续向北，并坚持两条规则：不能借助交通工具推进路线，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回家的旅程。暂停时可以离开，但恢复行走时，要回到此前的停步地点。
真正占据旅途的，也不全是惊险时刻。更多时候，是日复一日地走路。布什比描述说，身处沙漠，眼前的景色可能数天乃至数周都没有变化；北极地区也是如此。那种漫长的单调，会让人的精神承受压力。远征要求他承受的，不只是某一次危险，还有看不到明显变化时仍然继续前进的日常。
穿过丛林与浮冰，也困在漫长的等待里
2001年，布什比穿越达连隘口。来源：布什比远征官网
2001年，布什比来到哥伦比亚与巴拿马之间的达连隘口。这片雨林、沼泽与山地交织的区域，当时还受到武装冲突威胁。他回忆，为避免引人注意，自己改变了头发和皮肤的颜色，装扮成流浪者；沿阿特拉托河漂行时，他把空饮料瓶塞进背心增加浮力，用枝叶遮掩身体，载有武装人员的船只一度从附近经过。
走出丛林后，他又因穿越受限制的边境区域，在巴拿马被拘押18天。获释后，他继续向北，经中美洲、墨西哥、美国和加拿大，于2004年抵达阿拉斯加的费尔班克斯。继续北行，需要等待河流冻结，筹备极地装备和后勤；更远处，是横在北美洲与亚洲之间的白令海峡。费尔班克斯也成为这一阶段的落脚点。为等待进入俄罗斯的机会，他曾在那里停留很久，久到一度觉得那里像家。
2006年，布什比穿越白令海峡。来源：布什比远征官网
2006年3月17日，布什比与美国探险者迪米特里·基弗从阿拉斯加出发，尝试穿越白令海峡，在浮冰间步行，必要时游过开阔水面。两人面对的并非一条稳定的冰上道路：海流不断将浮冰向北推移，偏离他们向西前进的方向。他们多次经历冰面破裂，不得不带着装备紧急逃到更稳定的冰层上。
这次穿越持续约两周。海流一度将他们向北带离约80公里，后来流向改变，降温使部分松软的冰面重新冻硬，他们才得以靠近俄罗斯。即便如此，夜间浮冰的漂移仍可能抵消白天的进展。为了跨过约93公里宽的海峡，两人实际迂回行进了约240公里。
抵达俄罗斯后，两人因未通过正式口岸完成入境手续被扣留。当地法院随后作出罚款及行政驱逐决定。上诉后，上级法院于2006年5月撤销驱逐处罚，他才有机会继续前进。但俄罗斯段远未因此变得顺利：当时他的签证安排，要求每180天内停留不超过90天；而部分河流和冻土路段，又需要等到冬季冻结后才能通行。他只能分阶段推进，离境后再返回此前的停步地点。
2007年，布什比在俄罗斯西伯利亚。来源：布什比远征官网
2008年金融危机使赞助中断，布什比退回生活成本较低的墨西哥，靠打零工和朋友帮助维持生活。他曾借住朋友家的沙发，帮人遛狗换取饭食，也短暂做过餐厅服务员。2010年，一家影视制作公司开始资助他，让停滞的远征有了转机。2011年初，他携带摄像设备重返俄罗斯，继续行走并记录旅程。
但新的障碍很快出现：2012年，他的俄罗斯签证申请遭拒，2013年又遭遇五年入境禁令。为了争取重返俄罗斯，布什比从洛杉矶出发，徒步约5600公里横穿美国，前往华盛顿的俄罗斯大使馆。沿途的媒体关注和团队交涉最终带来回应，使馆支持他重新申请签证。2014年10月23日，他取得新签证，并于2015年春返回俄罗斯，接着此前中断的路线继续前进。
2014年，布什比横穿美国。来源：布什比远征官网
漫长远征中，接近一半的时间花在解决签证、资金和通行问题上。布什比不愿搭飞机跳过走不通的一段，因此有些问题只能等，有些路线必须重走。在他看来，行走早已不只是一项随时可以取消的计划，而是生活本身：如果放弃，又能回到什么样的生活里？
陆路走不通，他决定游过去
2016年，布什比在蒙古草原。来源：布什比远征官网
经蒙古、中国进入中亚后，他在2019年前后再次停了下来。原定经土库曼斯坦进入伊朗的路线遭遇签证障碍，随后暴发的新冠疫情又延长了等待。他与美国徒步旅行者安吉拉·麦克斯韦商议改变路线：前往哈萨克斯坦，从里海东岸游到阿塞拜疆。
这对一个不喜欢游泳的人来说，并不是轻松的选择。2022年接受媒体采访时，布什比正在墨西哥的海湾训练，尝试穿着浮力背心、戴着短脚蹼，以仰泳姿势缓慢推进。他说，当时已能在６小时内游完约8公里，但想到真正的渡海，仍会紧张得失眠、食欲不振。他要寻找的，是一种能够日复一日维持的方式。
2024年，布什比穿越里海。来源：布什比远征官网
2024年8月，布什比和麦克斯韦在哈萨克斯坦港口城市阿克套备战，两名阿塞拜疆游泳运动员加入，阿塞拜疆方面提供船只和后勤保障。渡海期间，他们通常上午、下午各游三个小时，晚上在保障船上休息。风浪既影响水中的前进，也使船上的休息伴随着晕船和恶心。历时约一个月、完成约288公里后，他们于当年9月抵达阿塞拜疆。
2024年11月，布什比从巴库再次步行出发，经格鲁吉亚、土耳其继续西行，次年春抵达伊斯坦布尔，并步行跨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大桥。归途重新延伸到欧洲。到2026年9月，他已来到英吉利海峡沿岸。他原本希望步行穿过海峡隧道，但申请因安全和维护工作等原因遭到拒绝，只能再次选择游泳。
第一天下水约一小时后，他就开始抽筋，怀疑自己能否完成。夜间，他仰面游动，保障船在一旁跟随，远离岸上灯光的星空让他暂时忘记疼痛和疲惫。最终，他用三天时间、累计约20小时的水中行进完成穿越。2026年10月5日下午，布什比登上多佛以南的莎士比亚海滩，父亲、兄弟和朋友在岸边迎接。距离赫尔母亲的家，还有约400公里。
终于走回家，下一步却没有地图
然而，“家”意味着什么，他已很难立即回答。墨西哥曾是遇到问题时返回的落脚点，阿拉斯加的费尔班克斯也一度承担同样的角色。赫尔的终点是母亲的房子，也是童年住所，但他16岁参军时便已离开。走回那里是一条可以在地图上标明的路线，重新在一个地方生活，却需要另外学习。
在旅途即将结束的那段时间，布什比并不掩饰这种不安。他说，自己没有资产和养老金，家当都装在一辆小车里，回去后需要重新挣钱、重建生活。他希望通过写作、演讲和正在制作的纪录片展开新的事业，也对科学传播抱有兴趣。他给自己的办法，是尽快找到另一项热爱、另一个目标，投入其中。
旅途也改变了他对人的看法。接连遭遇边境障碍和危险，并未耗尽他对陌生人的信任。他说，不同地方的人有相似的需求，也会被相似的事情打动；坐下来交谈，往往就能发现那些共同之处。远征中，他得到的帮助，使他相信世界比新闻里呈现的更值得信任。
而当终点真正出现在眼前，告别仍带着伤感。布什比曾以为，自己会带着几位家人安静走回街道，再见到母亲；迎接他的热情远超预期。但最后一晚住帐篷、最后一个普通的赶路日，每发生一次，他都能感受到那种失落。28年来构成他生活的事情，正在成为过去。
2026年11月2日，布什比前往英国赫尔市中心。来源：美联社
11月2日，在市中心的欢迎仪式结束后，他再次推起小车，继续走向母亲的家。下一段生活尚未想清楚，眼前这段路却仍然明确。对布什比来说，抵达终点所需要的，依旧是过去28年最熟悉的动作：继续往前走。
封面新闻记者 曾帅东 综合报道 （信息来源包括美联社、路透社、BBC、GQ、Big Issue等媒体报道以及布什比探险项目官网资料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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